第二十七章 故人遗墨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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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惊之后的带湖,并未立刻迎来预想中更猛烈的后续风波,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辛弃疾依旧每日早起练剑、侍弄冬日的菜畦(只剩些耐寒的萝卜、白菜)、修补被撞坏的门窗。陈松和王石头小心查探了几日,除了在更远的林中发现一点零星的血迹和凌乱足迹指向官道方向外,未能获得更多关于袭击者或神秘相助者的线索。那夜的惊险,仿佛只是寒夜中的一个噩梦,随着晨光消散,了无痕迹。

    然而,辛弃疾深知,这平静绝非无事。对方一击不中,反而暴露了意图,甚至可能折损了人手,必然需要时间重新评估、调整策略。而那股神秘力量,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,留下重重疑团。他仿佛置身于一张更大的、更复杂的棋局边缘,看不清对弈者的全貌,却能感受到落子间的森然寒意。

    天气一日冷过一日,冬至过后,上饶山区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。雪不算大,纷纷扬扬下了半夜,清晨推门望去,湖山皆白,茅檐低垂,菜圃里也是一片皑皑。天地间一片洁净的银装素裹,将往日的萧瑟与近日的阴霾都暂时掩盖。鸥鸟早已南迁,湖面结了层薄冰,万籁俱寂,唯有雪落竹梢的沙沙轻响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,雪已停歇,天色依旧阴沉。辛弃疾正在屋中围炉读书,炉火噼啪,映着他沉静的面容。所读并非经史兵书,而是一卷前朝文人笔记,记载些山水逸事、地方风物,聊以遣怀。忽然,院外传来一阵迟缓而略显蹒跚的脚步声,伴随着竹杖点地的“笃笃”声,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不是陈松他们惯常的步履,也不是村民。辛弃疾放下书卷,走到门边。透过新换的、仍透着木料清香的窗纸,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慢走近院门。那是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衣衫朴素但整洁,外罩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,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背着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。他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喘息,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
    老者来到院门前,并未立刻敲门,而是驻足,抬起头,眯着眼,仔细打量着这间湖边雪中的茅屋,以及门楣上辛弃疾手书的“稼轩”二字木匾(罢归后所制),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,有追忆,有感慨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
    辛弃疾心中微动。这位老者,他从未见过。看其年岁、气度,不像寻常乡老,倒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读书人。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老丈冒雪而来,不知有何见教?”辛弃疾拱手道,语气平和。

    老者闻声,缓缓转过身。他脸上皱纹如刀刻,皮肤黝黑粗糙,显是常年经受风霜,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旧日的清朗轮廓。他目光落在辛弃疾脸上,仔细端详片刻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最终,他深深一揖,声音苍老而沙哑:“老朽……冒昧打扰,敢问……可是辛公幼安先生当面?”

    “正是辛某。”辛弃疾上前一步,虚扶了一下,“老丈认识辛某?”

    老者直起身,眼中竟泛起一层水光,颤声道:“四十年了……老朽没想到,有生之年,还能再见到……辛公的后人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心中猛地一震。“辛公的后人”?这老者称自己为“辛公”?且说“四十年了”?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,忽然,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名字和一段遥远的往事,如同被雪光映亮般,骤然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“老丈……莫非姓范?讳上彦下成?”辛弃疾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颤。

    老者浑身剧震,手中竹杖几乎脱手,老泪终于夺眶而出,沿着深深的皱纹纵横流淌:“是……正是老朽……范彦成……辛公……辛公他……”他哽咽难言,只是用力点头。

    范彦成!真的是他!辛弃疾的心潮瞬间澎湃。范彦成,是他祖父辛赞任开封府判官时的一名年轻书吏,为人正直勤勉,颇得祖父赏识。靖康之变,开封沦陷,辛赞悲愤殉国(后证实未死,但当时传言如此),府衙星散。年仅二十出头的范彦成,在乱军之中,冒死抢出了辛赞部分未及焚毁的手稿、信札及一方旧砚,随后颠沛流离,南下避祸。此后音讯全无,辛家一直以为他已死于乱军或南迁途中。没想到,四十年后,他竟会出现在这赣东北的带湖畔!

    “范先生!快快请进!”辛弃疾急忙上前,搀扶住激动得浑身发抖的老者,将他引入屋内,让到炉火旁最暖和的椅子上坐下,又倒了碗热茶递到他手中。

    范彦成双手捧着茶碗,犹自颤抖不已,泪水滴入茶中。他贪婪地打量着辛弃疾的面容,喃喃道:“像……真像……尤其是这眉眼间的神气,与当年辛公……一般无二……老朽在淮南,辗转听到辛公后人在江西为官,又罢归上饶的消息,便存了心思……只是年老体衰,路途遥远,直到今秋才下定决心,一路走走停停……总算,总算在天寒地冻前,找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辛弃疾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祖父辛赞,是他一生最敬仰的人,是他抗金复国志向的启蒙者与奠基者。关于祖父的记忆,大多来自家族口传和那幅《燕云图》,具体的文字手泽,遗存极少。范彦成的到来,无疑可能带来关于祖父最直接的遗物与记忆。

    “范先生高义,当年冒险保存先祖父遗物,辛氏一门,永感大德!”辛弃疾对着范彦成,郑重长揖到地。

    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范彦成连忙放下茶碗想要站起,却被辛弃疾按住。“当年辛公待我如子侄,恩重如山。老朽无能,未能追随辛公于地下,仅此微末之事,何足挂齿……只是,这些物件,在老朽身边藏了四十年,日日寝食难安,唯恐有失,愧对辛公在天之灵。如今,终于能物归原主,交到辛公后人手中,老朽……死也瞑目了。”

    他颤抖着手,解下背上的蓝布包袱,放在膝上,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。包袱里,是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方匣。揭开油布,露出一个暗红色的旧木匣,边角已有磨损,但保存完好,铜锁扣依旧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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